庄无常叩击栏杆的声音似乎急促了些。牛镇山仿佛感应到了，忽然抬起右手，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下压手势。

雅间内侧，侍立的一名心腹立刻会意，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窗棂某处轻轻一拨。

“咔……”

一声极其细微、几乎淹没在窗外市井杂音中的轻响，那扇对着酒肆方向的雕花窗棂，向一侧无声地滑开了约半寸宽的缝隙。

更多的光线和更清晰的视野透了进来，也更能看清楼下两人的细微动作。

庄无常布满疤痕的脸庞，从阴影中完全浮现出来，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，更显扭曲。

他死死盯着叶惊鸿，尤其是叶惊鸿腰间那柄绣春刀，还有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——就是这只手，三日前在百里外的山林中，一掌轰杀了他七弟庄煞！

牛镇山的视线，此时恰好与庄无常转过来的目光对上。

一瞬间，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！

牛镇山的眼神冷静而带着警告，微微摇头，示意对方稍安勿躁。

庄无常眼中则是翻涌的暴戾与质问，仿佛在说。

这就是你说的“万无一失”？这就是那个应该已经死在山里的“废物”？

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了短短一刹，随即又同时移开，重新投向对岸。有些话，无需出口，彼此心知肚明。计划出了岔子，叶惊鸿不仅活着回来了，而且看样子，还完成了那个“不可能完成”的任务，甚至……可能知晓了更多。

酒肆外，街道随着天色彻底暗下而渐渐安静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零星脚步声。摊贩开始收摊，行人归家。

梧桐树下，叶惊鸿将碗中残酒饮尽，缓缓站起身。

他随手掸了掸飞鱼服下摆上沾染的些许灰尘和酒渍，动作自然随意。

那锦袍大汉也随着站起，他望着叶惊鸿，脸上豪爽的笑容淡去，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，有欣赏，有惋惜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？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，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。

“小兄弟，酒已尽兴，某家也该走了。山高水长，后会有期。”

“后会有期。”

叶惊鸿也抱拳回礼，语气平静。

大汉不再多言，转身，大步流星地朝着与叶惊鸿相反的方向走去，魁梧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与街角阴影之中。

叶惊鸿目送他离去，然后弯腰，提起了那个搁在邻凳上的白布包裹，又拿起自己的绣春刀。

他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，扫过对岸那座临江酒楼二楼的某个窗口。

窗口缝隙后，牛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。庄无常则是身体骤然绷紧，手指猛地扣紧了栏杆，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
但叶惊鸿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，仿佛只是随意看看江景。然后，他便转身，拎着包裹，握着刀，朝着锦衣卫衙门所在的方向，不疾不徐地走去。

酒楼上，牛镇山从阴影中完全走出，来到窗边，目送着叶惊鸿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
他身上的飞鱼服纹饰，在雅间内刚刚点起的烛火余光映照下，泛着冰冷的、属于官家权势的光泽。

庄无常也收回了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，他最后瞥了一眼对岸空荡荡的梧桐树下，那满桌狼藉的杯盘，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声，如同毒蛇吐信。然后，他猛地转身，袍袖带风，朝着雅间外走去。

他每一步踏在楼板的青石上，都发出沉闷而用力的声响，显示出内心极不平静。

……

锦衣卫衙门，度支科账房。

夜色已深，衙门内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，只有少数几处还有光亮。账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堆满账册的桌案和后方一排排高大的柜架映照得影影绰绰。

陈元宝——也就是之前的陈胖子，正埋首于一堆厚厚的账本之中。

他肥胖的身躯几乎塞满了那张宽大的椅子，油光满面的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，胖胖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墨迹，正拿着一支细毫笔，在账册上艰难地勾画计算着。自从三日前被叶惊鸿震慑之后，他着实老实了一阵，也咬着牙补发了不少克扣的饷银，肉疼得厉害。牛百户那边虽然没有明着责怪，但显然对他办事不力有所不满，这几日更是将一堆陈年烂账丢给他清理，弄得他焦头烂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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