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褪去守孝的白衣,仔细地将飞鱼服穿戴整齐。
黑衣如墨,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肤色愈发醒目,却也凸显出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峻。
紧身的服饰勾勒出挺拔的身形,连续数日的苦修,让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体,覆上了一层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。
腰束鸾带,将那柄父亲遗留的、刀鞘略显陈旧的绣春刀,稳稳挂于左侧。
对镜自顾。镜中的少年,眉如刀裁,斜飞入鬓,眼眸深邃,往日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无力感,已被一股隐而不发的凌厉气势所取代。
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,竟无比契合,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。
他最后回到灵堂,看了一眼父亲的灵位与画像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深深望了一眼,仿佛要将那份威严与期盼刻入心中。
然后,他毅然转身,大步走向紧闭的院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被拉开,门外是笼罩在黎明前深蓝阴影中的重楼府邸巷道。
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越来越炽热的火焰。
绣春刀的刀柄,被他左手轻轻搭住,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让人心神愈发清明。
刀鞘在渐起的微熹中,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。
叶惊鸿迈出门槛,反手将院门带上,没有回头。
身影很快融入巷道深深的阴影之中,唯有那绣春刀鞘末端,偶尔反射出一点寒星般的光,迅速远去,消失不见。
天色尚未大亮,锦衣卫重楼府邸内已有了零星活动的人影。
叶惊鸿并未直接去往马厩或校场准备执行那凶险的任务,而是脚步一转,朝着位于府邸西侧,相对僻静却关乎所有人钱粮命脉的账房所在院落走去。
一路行来,遇到几个早起的力士或小旗。
这些人见到他,尤其是看到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飞鱼服时,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有讶异,有探究,有隐晦的同情,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,更有人目光闪躲,不敢与他直视。
叶惊鸿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,对所有的视线都恍若未见。
父亲的旧部或被调离打压,或已改换门庭,剩下的也多是明哲保身,这半年来他早已看清世态炎凉。
如今他气势内蕴,与往日那苍白阴郁的少年已有不同,更让一些敏感之人心中暗自嘀咕。
账房所在的院子不大,门口挂着“度支科”的木牌,漆色半新不旧。还没进门,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争执声,声音颇大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。
叶惊鸿脚步未停,径直踏入院门。院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几名穿着底层锦衣卫服饰的汉子,正围在账房那高高的柜台前,当先一人是个面色黝黑、身材敦实的青年,看服色是个小旗。
他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紧,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,正对着柜台后面嚷着。
柜台后,一张宽大的摇椅上,瘫坐着一个肥胖的身影,正是掌管账房之一的陈胖子。
他穿着绸缎便服,与周围锦衣卫的装束格格不入,眯着一双小眼,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对眼前的愤怒视若无睹,甚至悠闲地啜了一口茶。
“陈先生!您不能这样!上次围捕‘黑山盗’,我们小队折了两个人,我肩膀上也挨了一刀,好不容易完成任务,按律例该赏银五两!可您只给了二两!这……这少了整整三两啊!弟兄们拿命拼来的赏钱,怎么能克扣这么多!”
那黑脸小旗声音沙哑,既是愤怒,也透着几分无奈与悲凉。
“是啊,陈先生,王头儿他们小队这次确实不容易,那三两银子……是不是账目上有什么误会?”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、面容愁苦的中年小旗陪着小心,试图缓和气氛。
“要不,您再看看?哪怕补上一两半两的,也让弟兄们心里好过些,买点伤药……”
“误会?”
陈胖子把紫砂壶往旁边小几上一顿,发出“哐”一声轻响,他抬起眼皮,斜睨着眼前几人,慢条斯理地道。
“账目清清楚楚,何来误会?赏银发放,自有章程,我说二两,那就是二两。你们若有疑问,去问牛百户啊?”
他特意在“牛百户”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带着明显的讥诮和威胁。
“你!”
黑脸小旗气得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怎么?想动手?”
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柜台侧面传来,只见一个干瘦如猴、颧骨高耸的男子转了出来,正是另一个账房,孙瘦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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